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二丁目,警视厅本部大楼九层。
通信指令本部大厅内没有窗户。四百平方米的无柱空间里,三十六张呈弧形排列的浅灰色金属指令台面向正前方的巨型背投式电子地图墙。地图墙由二十四块无缝拼接的投影幕布组成,上面用黄绿色的光点标示着东京都内每一辆正在巡逻的警车位置,以及各警察署管辖区界的红色网格线。
大厅内的中央空调维持在二十摄氏度。空气里混杂着显像管发热产生的臭氧味、浓茶的苦涩味,以及几十名男性警官身上散发的汗酸气。
晚上十点三十四分,指令第二系统制官柴田健一站在弧形过道后方,右手端着一只印有警视厅徽记的粗陶茶杯。
此时并非报案高峰期。大厅内只有零星几处座席亮着代表通话中的绿色指示灯。二号席的年轻接警员正耐心地向一名喝醉的上班族询问其所在的池袋街头公用电话编号;五号席在记录一起世田谷区住宅街的摩托车的噪音投诉。
柴田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煎茶,目光扫过电子地图墙左上方的数字时钟。
22:35:12
就在秒数跳到“12”的瞬间,大厅左侧负责第四方面本部——即新宿、四谷、高田马场一带辖区的十二张接警台,面板右上角的红色发光二极管同时亮起。
不是先后闪烁,而是在同一毫秒内全部点亮。
“叮铃铃铃铃——!!”
十二张座席的内部压电蜂鸣器同时发出三千两百赫兹的高频警报音。由于十二个发声源的相位完全重合,声音在封闭的大厅内产生了声学叠加,刺耳的鸣叫声直接压过了空调机组的低频轰鸣。
弧形过道里的三名值班副统制官同时转过头。
“怎么回事?新宿方向发生燃气爆炸了吗?”一名副统制官快步走向左侧通道。
按照通信指令本部的经验,只有在发生有感地震、大型火灾或街头恶性爆炸事件时,同一街区的居民才会在几秒钟内密集拨打110,造成局部信道的瞬间拥塞。
但电子地图墙上,代表东京消防厅联动出警的红色光标没有任何反应。
更反常的情况出现在总控台的排队队列显示屏上。
单色CRT监视器上,代表着呼入等待的绿色字符正在以每秒钟十行的速度向下滚动。
QUEUE 01: 03-320X-XXXX [TAKADANOBABA 3-14]
QUEUE 02: 03-320X-XXXX [TAKADANOBABA 3-14]
QUEUE 03: 03-320X-XXXX [TAKADANOBABA 3-14]
……
QUEUE 38: 03-398X-XXXX [CELL-ROAMING]
一共三十八条呼入线路。前三十七条全部来自丰岛区与新宿区交界处的高田马场三丁目十四番地,最后一条则是一部处于漫游状态的移动电话。
所有电话都是在22时35分12秒00毫秒这一个绝对精确的时间点上,同时完成了拨号并切入警视厅交换机的。普通人拨打110需要依次按下三个数字按键,即便使用脉冲或双音多频自动拨号器,不同电话机之间的继电器响应也会存在几十毫秒的物理误差。三十八部电话在同一毫秒内接通,在现有的市话交换机硬件逻辑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全员接听!把冗余线路切到第三系空置台!”
柴田放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左侧的十号指令台后方,伸手按下主控面板上的“集中监听”物理按键,抓起备用的单耳监听头戴耳机扣在左耳上。
十二名接警员加上旁边协防的六名警官,一共十八个人在同一时间按下了接通键:
“这里是110警视厅,发生了什么事?!”
“110,请说明您的位置和情况!”
接警员急促的询问声此起彼伏。但在柴田左耳的监听耳机里,那十八条同时打开的语音通道中,没有任何一个报案人开口说话。
耳机里只有一片低沉的底噪。
紧接着,在这片底噪之上,浮现出了一声吸气声。
“嘶——”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腔黏膜充血时的湿润感。
柴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伸出右手,在十号指令台的多路混音推子上逐一拨动,将一号到十号通道的声音依次单独放大。
一号通道,是高田马场三丁目十四番地的一户木造公寓固定电话。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一个人在对着话筒吸气两秒,停顿一秒,然后呼气两秒。
柴田切到二号通道,那是一家烟酒店的登记号码。里面同样是吸气两秒,停顿一秒,呼气两秒。
切到三号、四号、直到第十八号。
十八条独立的物理电话线,十八个位于不同房间、不同年龄段的报案人,此刻通过各自的电话麦克风传过来的呼吸声,在波形、频率、甚至连呼气末尾那一点轻微的气管杂音上,都完全一致。
当柴田把所有通道的推子重新推回原位时,十八道呼吸声严丝合缝地重叠成了同一个人的喘息。没有任何相位差,就像整个高田马场三丁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肺叶,正贴着警视厅九楼的耳机振膜进行换气。
“喂!能听见吗?说话!”十号台的年轻接警员脸色发白,用力拍了一下桌上的送话器外壳。
就在这一秒,电子地图墙上显示高田马场片区的地理网格突然闪了一下。
耳机里那三十八道同频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高压电弧击穿空气的爆裂音:
“啪——滋啦!!”
这声爆裂音的振幅极大,瞬间突破了指令台音频限幅器的阈值。大厅左侧的十八名接警员同时惨叫一声,双手抱住耳朵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好几副头戴式耳机被直接甩在金属桌面上。
柴田也猛地扯下左耳的监听耳机。他的左耳膜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耳道深处留下了高音过载后的持续嗡鸣。
主控台屏幕上,刚才排成一列的三十八条高田马场呼入记录同时由绿转灰,后缀齐刷刷地跳出了红色的英文故障码:
CARRIER LOST (LINE SHORT-CIRCUIT)
载波丢失,线路物理短路。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柴田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左耳垂,低头看向十号指令台自带的故障诊断副屏。
在刚才那声高压电弧爆裂的瞬间,NTT局端交换机向警视厅的终端回传了一串底层信令告警日志。由于信号中断得太过突然,日志只留下了一行残缺不全的十六进制堆栈转储数据。
在那串由0到F组成的乱码末尾,有一个用于标识呼叫源路由的字段:
ORIG_ROUTE: 03-0000-4492 / REDIRECT: TKY-SHINJUKU-B2-TERM04
柴田从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警察手册,拧开圆珠笔,将这行字原封不动地抄写在了空白页上。
“统制官,刚才那是……”十号台的接警员捂着通红的右耳,声音有些发抖,“是电信局的地下电缆被挖断了吗?”
“如果是施工挖断主干电缆,断线会按照线束物理截面的切入顺序,产生几毫秒到几秒不等的先后断开记录,不会三十八条线在同一毫秒内同时短路。”
柴田合上警察手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通知户冢警察署的地域课巡逻车,立刻去高田马场三丁目十四番地查看情况。另外,帮我备一辆车。”
“您要亲自去现场?这只是通信线路故障吧,按规定移交给NTT的夜间抢修班就……”
“不是去高田马场。”柴田用笔尖指了指手册上抄下的最后那串字符,“我去一趟新宿西口。刚才这三十八通电话在断线前的最后一毫秒,把呼叫转移的信令路由指向了新宿的一台企业终端。我去看看是谁在半夜拿警视厅的110交换机做信令测试。”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一辆没有涂装警灯的银灰色日产塞德里克停在新宿西口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门前。
柴田健一推开车门走下来,皮鞋踩在人行道砖缝的积水里。他亮出警察手册,让大楼夜间值班的保安刷开了通往地下二层的货运电梯。
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冷气带着一股服务器机房特有的塑料加热味。
柴田顺着走廊门牌,找到了挂着“东都系统运维株式会社·主机房”铜牌的防静电铁门,抬手按下了门边的通话门铃。
过了大约十秒钟,厚重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三四岁、穿着蓝色工装夹克、眼眶发黑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他的右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便利店梅子饭团,眼神有些发直。
“我是警视厅通信指令本部的柴田。”柴田出示了证件,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扫了一眼里面轰鸣作响的服务器机柜,“你是这里的值班员?”
“是……我叫小岛彻。”年轻人咽下嘴里的米饭,有些局促地把铁门拉开,“警察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左右,你们机房的4号终端,是不是通过ISDN专线向外发送过异常的路由转移指令?”柴田迈步走进机房,恒温空调的冷风让他脖子后面的皮肤紧了一下。
“4号终端?”小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机房最里面的一排铁皮工作台,“那是专门用来连接NTT底层信令网做线路测试的机器……啊,那个时间点,是佐藤前辈在用那台机器。”
“佐藤?”
“对,佐藤悠真前辈,我们运维组的主管。”小岛一边往里走一边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说来也怪,今晚本来不是佐藤前辈的班。大概九点左右我出去买晚饭的时候,他自己刷备用卡进来了。等我九点半回来的时候,发现4号终端的总电源插头被人从墙上硬拔了下来,他自己的双肩包还扔在桌子底下,人却不见了。”
柴田走到最里面的4号工作台前。
铁皮桌上摆着一台NEC PC-9801电脑。正如此刻小岛所说,桌下那根灰色的总电源插排线被拽脱在防静电地板上,插头附近的塑料外壳上有一小块电弧灼烧留下的黑印。
而在旁边的爱普生针式打印机上,连续走纸的孔洞打印纸中间,有一行被二十四根字针反复撞击砸烂的破洞,黑色的色带油墨渗透了纸张边缘。
桌底下,确实躺着一个拉链敞开的黑色尼龙双肩包。
柴田蹲下身,戴上白手套,翻看了一下那个双肩包。包里只有一件换洗的T恤、一把十字螺丝刀,以及半本被雨水泡皱的工作便签。
“你说他九点半就不见了,那十点三十五分的时候,这台断了电的机器怎么可能还在发信令?”柴田站起身,看着小岛。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小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指了指工作台角落里的一部米白色内部座机,“不过就在十点三十五分之后没多久,佐藤前辈从外面的公用电话给我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他出了点意外。结果我正跟他说话呢,旁边这台4号台的座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空号,叫03-0000-4492……”
柴田的眼神凝了一下:“你接了那个空号?”
“接了啊,里面没人说话,只有人在喘气。”小岛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可最奇怪的是,我刚接起那个空号没两秒钟,机房的正门就被刷开了。佐藤前辈……他就从正门走回来了。”
柴田握着警察手册的右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他不是刚在电话里跟你说他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吗?”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一眨眼就从外头回到地下二层了。”小岛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机房侧面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可佐藤前辈也没解释,就跟我说了句‘高田马场那边已经清理干净了’,然后就走进旁边的独立数据库维护室,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机房里数百个散热风扇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
柴田健一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玻璃门内部没有开日光灯,只有一团幽绿色的微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来,在门板上投出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左手似乎正举着什么东西,紧紧贴在自己的左耳廓上。
就在这时,柴田腰间别着的警用无线电对讲机突然传出一阵电流杂音,随后响起了通信指令本部值班员急促的呼叫声:
“本部呼叫柴田统制官!户冢署的巡逻警员刚刚抵达高田马场三丁目十四番地现场!在富士庄公寓后侧的分线箱旁发现了大量血迹和被剪断的主干电缆!另外,早稻田大街的全家便利店店员刚刚报警,称有一名自称叫‘佐藤悠真’的男子在店里打完电话后突然昏迷倒地,右手严重电灼伤,左脚踝骨折,目前已经被救护车紧急送往东京女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了!”
无线电里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柴田没有拿起对讲机回复。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深灰色的服务器机柜,落向那扇磨砂玻璃门。
如果那个满身泥水、右手烧焦、刚刚在早稻田大街便利店里昏迷被送进医院的人是佐藤悠真。
那么此刻锁在这间新宿地下二层的维护室里、刚刚对小岛说出“高田马场已经清理干净了”的那个人,是谁?
柴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右手,握住了磨砂玻璃门冰冷的金属把手。
手柄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显影液腐败后的酸气。而在门板内侧,那个端坐着的人影轮廓,缓缓把头转了过来,隔着磨砂玻璃,直直地对准了门外的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