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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铃音》

† 第七章:奇偶校验错 †

壁橱推拉门向左侧滑开,木框撞击壁柱,落下一层木屑。

一个人从壁橱的阴影里迈出右脚,踩在榻榻米上。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湿透,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身高、肩宽、甚至连因为左脚踝旧伤而略微倾斜的站姿,都与站在房间中央的佐藤悠真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左右方向。

佐藤的右耳垂上有一道被监听耳机刮破的结痂;而从壁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结痂长在左耳垂上。那人左手握着银灰色的翻盖手机,贴在左耳边,右手垂在身侧。

镜像。

在数字通信传输中,为了检验数据在铜缆传输过程中是否因为电磁干扰而发生比特翻转(Bit Flip),发送端会在每八位二进制代码的末尾加上一个“奇偶校验位(Parity Bit)”。一旦校验位出错,交换机就会判定当前接收到的原数据包为“损坏数据”,将其直接丢弃,并启用备份通道里的镜像数据取而代之。

现在,佐藤就是那个被系统判定为“损坏”的原数据包。

佐藤向后退了一步。

他大脑下达的指令是先迈右脚,但实际抬起并落地的却是左脚。神经信号从运动皮层传递到肌肉纤维的过程中,发生了左右交叉的接线错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侧面那层因为常年拧螺丝而磨出的硬茧正在变薄、变平。指腹上的箕形指纹线条开始模糊,皮肤表层浮起一层细密的透明水泡,水泡破裂后,露出的不是鲜红的真皮,而是平滑、没有纹理的灰白色角质。

“喂?是的,我是佐藤。”

对面那个镜像人对着手机麦克风开口。它的嘴唇开合,声音却不是从它的声带里发出来的,而是同时从榻榻米中央的松下答录机、半截寻呼机以及地上的翻盖手机听筒里共振发声:

“高田马场这边已经清理干净了,随时可以搬进来。”

佐藤张开嘴,喉部肌肉用力收缩,试图发出声音打断这句通话。但气流穿过声门,只带出一串干燥的摩擦音。他的声带振动频率已经被彻底剥夺,转移到了那三台终端组成的电磁声场里。

不能让这段通话正常结束。一旦对方完成应答并挂断,交换机的事务处理(Transaction)就会正式提交(Commit),他这个原件就会在物理层面上彻底消散。

佐藤转身冲向玄关。

他用失去指纹的右手抓住防盗门的黄铜把手,向下按动,往里拉门。

门扇拉开了。

门外没有二楼的铁皮走廊,也没有高田马场的夜空。

门框外面是一堵灰黑色的混凝土实心墙。混凝土表面布满了当年木质模板拆卸后留下的木纹印记和蜂窝状气孔,两根生锈的螺纹钢筋头从水泥里戳出来,断口处挂着冰冷的褐色水珠。一股混杂着高标号水泥碱味与地下深处缺氧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空间路由已经被改写了。这间六叠大的202室,已经从高田马场的地面建筑索引中剥离,被挂载到了地下二十二米的封闭盲端上。

身后传来榻榻米草席受压的“沙——咚”声。

那个镜像人往前走了一步。左脚轻,右脚重——连佐藤走路时因为脚伤产生的跛行节奏,都被它完全反转着复制了过去。

佐藤松开门把手,退回客厅边缘,后背贴上发黄的砂壁。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三台机器围成的三角形上。

松下答录机的磁带轮在转,寻呼机的液晶屏亮着“0000M”,地上的翻盖手机屏幕显示着通话计时:

00:04:12
00:04:13

号码是 03-0000-4492。如果通话时长走到 00:04:49,或者 00:04:49.2,会发生什么?

镜像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佐藤只剩下两米。它抬起没有握手机的右手,伸进自己卫衣的右侧口袋,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塑料块。

是一台完好无损的NTT数字寻呼机。

镜像人迈步走到佐藤面前。一股浓重的铁锈水味和福尔马林药水般的化学酸味扑面而来——那不是活人的体味,而是宝丽来相纸显影液腐败后的味道。

佐藤抬起右臂想要推开对方,但他的左手却不受控制地自己抬了起来,抓住了自己的右腕,将右臂死死按在胸前。他的半边运动神经已经被对方的信号接管了。

镜像人伸出手,将那台黑色的寻呼机塞进了佐藤卫衣的左侧口袋里。

就在寻呼机落进口袋的瞬间,佐藤看清了镜像人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占据了整个眼眶,表面没有泪液反光,反而像两块涂满了γ-氧化铁磁粉的圆形塑料片。

地上的翻盖手机屏幕跳到了:00:04:30。

镜像人握着手机的左手大拇指微微抬起,悬在了翻盖机红色的“终话(挂断)”键上方。

只要那个键按下去,线路闭环断开,交换机就会更新路由表:镜像人将成为留在地面上的“佐藤悠真”,而真正的佐藤,则会带着口袋里那台寻呼机,变成被封死在混凝土墙后面的新一段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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