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听筒里传来的滴水声,与居酒屋走廊尽头阴影里泛起的水汽声完全重合。
佐藤悠真猛地从卡座上弹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油腻的木桌下沿,那杯还没喝完的热乌龙茶翻倒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水顺着桌缝哗啦啦地往下淌,瞬间浸湿了桌上那张正在褪色的宝丽来相纸。
他甚至没敢低头去捡相纸,一把抓起没有拉上拉链的双肩包和那部空电池仓的银灰色翻盖机,撞开迎面走来端着盘子的店员,发疯似地冲上狭窄的混凝土台阶。
直到冲出地下街的阶梯口,重新被池袋西口带着尾气味的冷雨迎面浇透,佐藤才发出一声像是肺管被撕裂般的剧烈喘息。
手里的翻盖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震动,外屏恢复了死气沉沉的灰黑。但佐藤的手掌却觉得那块塑料壳正在发烫——不是电路发热的那种烫,而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正透过ABS工程塑料往外渗。
“不能带着它……绝对不能再带着这东西……”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作为技术人员的理智正在被刚才那“十分钟时差”的录音彻底碾碎。如果这东西不需要电池就能接收信号,说明它本身就相当于一个被动式的谐振天线,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某种未知的电磁频段,利用这部机器对他进行全天候的监听与定位。
只要物理隔绝信号……只要把它放进法拉第笼(Faraday cage)里!
佐藤眼神狂乱地在雨幕中扫视,最终盯上了池袋站北口外侧通道下的一排老式投币储物柜(Coin Locker)。
那是七十年代末安装的一排浅蓝色铁皮柜,全金属外壳,厚重的铁门一旦锁死,内部就是一个天然的电磁屏蔽空间。
佐藤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拉开一个空着的下层柜门,看也不看就把那部银灰色翻盖机连同那台改装采访机一起狠狠甩了进去。金属机身撞在铁皮柜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右手颤抖着伸进裤兜,摸出两枚百元硬币,塞进投币口。
“咔啦。”硬币顺着滑道坠入钱箱。
他猛地推上铁皮门,右手死死拧动钥匙。锁舌咬合的瞬间,他拔出那把拴着橙色塑料号码牌的钥匙,转身冲到通道外侧的排水沟旁,毫不犹豫地松开手指。
“啪嗒。”
钥匙掉进幽暗恶臭的铸铁雨水井盖缝隙里,彻底不见了踪影。
做完这一切,佐藤双手撑在湿透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冷空气。结束了。没有电源,加上全金属外壳的屏蔽,哪怕是军用级别的超长波信号也休想穿透那层铁皮。
然而,他却不敢回高田马场的公寓。
大东房产玻璃门上那张写着“前住户:佐——”的租房图,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他的脑海里。那间屋子已经不安全了,答录机还在那里,电话线还连在墙上。
他在池袋外围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六月的梅雨季,天黑得异常早。才下午五点半,厚重的积雨云就已经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没。街道两旁的居酒屋和弹珠店(Pachinko)纷纷亮起了刺眼的霓虹灯,红绿相间的光斑倒映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随着密集的雨点碎裂成一团团扭曲的油彩。
佐藤没有打伞,灰色的连帽卫衣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粘在肩胛骨和后背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由于左脚踝的旧伤被冷水浸泡,每走一步,骨缝里都泛起一阵针扎般的酸痛。
不知不觉间,他走出了繁华的商业街区,拐进了一条位于丰岛区与文京区交界处的老旧住宅街。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战后不久修建的木造平房,狭窄的巷道连一辆小型轿车都难以通过。路灯稀疏而昏暗,只有电线杆上密集交错的黑色架空电缆,像无数条湿漉漉的黑色巨蟒盘踞在头顶。
巷子尽头,是一个被水泥护栏封死的T字形死胡同。护栏下方是一条早已干涸、改造成暗渠的旧河道。
就在水泥护栏的拐角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NTT的绿色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顶部的白色灯箱亮着惨白的光,在漆黑的雨夜里像是一座立在水中的微型灵堂。几只趋光的雨蛾正疯狂地撞击着灯箱外壳,发出细碎的“扑簌”声。
佐藤停下脚步,隔着十米远的雨幕看着那座电话亭,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转身想从原路退回去。
可就在他左脚刚刚迈出半步的瞬间——
“叮铃铃铃铃——!!”
死寂的雨巷里,那座绿色公用电话亭内部,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机械铃声!
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老式电话机内部电磁铁高速撞击黄铜铃碗发出的、带着强烈金属震颤感的物理咆哮。那声音之大,甚至震得电话亭四周的钢化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佐藤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透过布满雨水痕迹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那台绿色的DMC-4C型磁卡公用电话。此刻,机身右上角那颗平时绝对不会亮起的红色发光二极管,正像一颗充血的眼球般疯狂闪烁着。
“公用电话……怎么可能会有呼入……”
佐藤的后背死死抵在冰冷潮湿的混凝土院墙上,指甲抠进了墙面的青苔里。常识告诉他,90年代初NTT为了打击非法传呼交易,早就全面取消了街头公用电话的被叫(呼入)功能。除了电信局内部的线路检修测试,没有任何外部号码能够打进一台街头公用电话里!
“叮铃铃铃铃——!!”
铃声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形成了恐怖的混响,一下又一下地凿击着佐藤早已脆弱不堪的耳膜。
走掉。只要现在转身跑出这条巷子就没事了。
佐藤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下令,可他的双腿却像灌满了凝固的水泥。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如果这通电话打不通他,会不会像抹掉林田一样,顺着线路去抹掉他身边其他的东西?更何况,他把翻盖机锁进了储物柜,那个东西……是不是因为找不到手机,所以直接顺着地底下的市话铜缆追到了这里?
如果不接,它会停下吗?
佐藤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拖着刺痛的左脚,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了那座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玻璃方盒。
走到电话亭门前,他的右手搭上了铝合金门框。
冰冷。门框底部那层用来挡风的黑色橡胶密封条已经老化发硬,在他拉开折页门的瞬间,橡胶条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如同女人叹息般的“吱——”声。
佐藤闪身钻进电话亭,折页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砰”的一声自动合拢。
仅仅一平米见方的幽闭空间里,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与陈旧气味。角落的不锈钢架子上,挂着两本被翻烂了的黄色《东京都职业别电话簿》,纸页因为吸饱了湿气而膨胀发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腐烂木浆味。
那台绿色电话机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疯狂震动着。液晶显示屏上没有任何数字,只有一排乱码般的黑色方块在闪烁。
佐藤抬起早已冻得发紫的右手,一把抓起了黑色的塑料听筒。
铃声戛然而止。
就在手掌握住听筒手柄的那一秒,佐藤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塑料手柄是温热的。
不仅温热,听筒贴合耳朵的那一圈黑色塑料凹槽边缘,还残留着一层黏糊糊的、带着腥味的湿气,就像是就在上一秒钟,刚刚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这里打完了电话。
他屏住呼吸,将听筒一点一点移向自己的右耳。连接听筒的那根黑色螺旋弹簧线被拉长,线卷缝隙里积攒的陈年灰尘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听筒贴上了耳廓。
没有电流声。里面传来的,是一阵极其剧烈、粗重、仿佛肺叶快要炸开般的喘息声:
*“呼……哈……呼……哈……”*
伴随喘息声的,是密集的雨点砸在某种金属顶棚上的“噼啪”声,以及一长一短、拖沓沉重的涉水脚步声:
*“啪嗒——咚。啪嗒——咚。”*
佐藤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限。
那是踩在积水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一声低沉而绝望的自言自语,声音因为牙齿打颤而显得含混不清:
*“公用电话……怎么可能会有呼入……”*
佐藤全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炸开!
这句话……是他刚刚站在十米外的院墙边,在心里默念、嘴唇仅仅是无声开合了一下吐出的气音!
从他发出那声气音,到现在他站进电话亭里拿起听筒,前后加起来绝对不超过一分钟!
三天。十分钟。一分钟。
那个东西根本没有被锁在池袋站的铁皮储物柜里。它在加速。每一次接通,它都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砍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间差!
紧接着,听筒里的脚步声停下了。
在耳机那头的一分钟前,那个“佐藤”站在了电话亭外。然后,听筒里传来了铝合金折页门被拉开时,底部老化橡胶条摩擦地面发出的那声刺耳的——
*“吱——”*
佐藤猛地屏住了呼吸。
按照时间流逝的速度,再过十几秒,听筒里的那个声音就会追上现在的自己。当录音里的时间与现实彻底重合的那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死死抓着听筒,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布满血丝。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隔着电话亭四周被自己的呼吸熏出一层白雾的钢化玻璃,看向外面的雨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光芒在水洼里晃动。
然而,当他的视线顺着玻璃缓缓下移,落向电话亭门外不到半米远的那滩积水时,他的心脏彻底停跳了。
在电话亭正门口的积水里,原本应该只有他刚才走过来时留下的一串脚印。
但此刻,就在他脚印的后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浑浊的积水表面,正毫无征兆地、一左一右地向下凹陷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轮廓!
雨水打在那个看不见的轮廓肩膀上,在半空中溅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水花。
“吱——”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
而是电话亭那扇原本紧闭的铝合金折页门,正在被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外面一点一点地向内推开。底部老化的黑色橡胶条刮擦着水泥地,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铁锈味与河底淤泥的腥臭味,顺着推开的门缝汹涌地灌了进来。
与此同时,在佐藤紧贴着的听筒里,一分钟前的回音刚好走到了尽头。
在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后,听筒里传来了他此时此刻正在发出的、极度惊恐的抽气声。
没有时差了。
电话机的金属退币口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吐出硬币,而是有一截湿漉漉、泡得发白起皱的断指指尖,正顶开那片小小的金属挡板,从退币槽黑洞洞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抠。